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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谢乐/花藏】剑染墨香(四)

逍遥此身君子意,一壶温酒向长空。

 

夜雪初霁,朝晴日暖,覆雪的山石大地被日光映照,反射出白灼的光芒。乐无异自剑庐走出,便觉差点被茫茫一片白色灼伤了眼睛。他急忙闭目,一会儿方才适应。


与同门忙碌整晚的,连续六七个时辰未得片刻歇息,此刻本应极其困倦,然而或许是心境使然,乐无异此刻倒不觉得累,只要想着他此时的劳作能为闻人羽生前的同僚带去军械供应,为其扫平狼牙叛军,维护天下百姓出一份力,便觉说不出的心安。


只是多时未进饮食,空空如也的胃开始抗议。左右此时也无其他事要做,不如就借一间厨房做点早饭,也给与自己一同劳累的同门们常常自己的手艺。如此想着,乐无异便向山庄内院走去。


这藏剑山庄门中弟子,出身名门者众多,最不济的也是富商巨贾家中子弟,都是些少爷小姐,平日只顾练剑铸剑,家务活计从不插手,然而乐无异却与众不同,不知何故竟练得一手烹饪绝活。偌大的山庄,算是顶尖的大厨,也未必能有人赛的过乐无异做饭好吃。


乐无异捏好手中包子的最后一个褶放进蒸笼,盖上笼屉,忽然就想起当年他第一次学做包子的情景。那是战乱未起,天下一片太平景象。他与谢衣住在扬州城外的一处别院里,不远处的江都扬州城繁华盛世歌舞升平,而他们的居所却僻静清幽,他从城里集市与人学了做小笼包的手艺,便想做给师父尝尝。

刚擀好面皮谢衣就进了厨房,一脸哀怨的看他,仿佛有天大的委屈。想想自己只不过是因为他做的东西吃了也许会闹出人命,才命令禁止他进厨房而已,怎么弄的像是他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一样,乐无异无奈叹气。


“师父……你——”


乐无异的话未及说完,便被谢衣抢了过去。“无异,为师此番必不插手发面拌馅,包包子这等依靠手工技巧的活计,你还信不过为师吗?”


乐无异被他一句话逼到死路,若说不同意,那不是质疑他谢衣这名满天下的机械大师的水平,最终只好答应。


可在包子顶上捏几个均匀的褶皱这么简单的活,对于乐无异可说是信手拈来,不知为何对谢衣来说,却是异常艰难,看来他定是与厨艺这门技艺命数反冲八字不合。最终谢衣也没学会包包子,却把多余出来的面捏成了各种小动物形貌,惟妙惟肖,栩栩如生。乐无异看着想笑,被谢衣瞪了一眼,还令他必须把这些跟包子一起蒸来吃。


那时乐无异咬了一口谢衣夹给他的面做的小兔,明明如普通馒头一样无味的东西,嚼在嘴里却觉格外香甜。今后,怕是再也尝不到那滋味了。


一股酸涩在胸腔中满溢,乐无异吸吸鼻子,抹了把眼睛,一定是饿太久了胃里翻腾才这么难受的,乐无异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
提着两个大食盒回剑庐的路上,湖上掠过来的风卷起路旁堆积的雪抛散在空中,被日光映出斑斓色彩,有如白日得见繁星在眼前闪烁。“真美……”乐无异不禁赞叹,正想停下来细细欣赏,却不料被寒风吹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,无奈只好紧了紧身上衣物加紧脚步。


他那次在洛阳伤的极重,后来被谢衣救回万花谷,求得药圣孙思邈亲自施以药石,捡回了一条性命,可终究落下了体弱的毛病,便如此刻,吹了一点风就会感染风寒。


在东都被俘后狼牙叛军百般折磨,他知道自己不仅受了外伤还伤到了脏器,到最后几乎要放弃求生的意念,唯有闻人羽的期盼和对谢衣的思念这两股心念纠缠不去,才支撑着他坚持活下来,终于找到守备松懈的机会逃了出去。

 

乐无异拖着沉重的脚步,在洛阳倾颓的残垣断壁间东躲西藏,头脑已不甚清明,心中却有个声音一直告诉他,要至少找到一位万花弟子,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带给谢衣,让他不致担惊受怕。


有人说,一个人在最危险的境况下想到的第一个人,便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。而对于那时的乐无异而言,何止是‘第一个’,他脑中能够出现的身影已仅剩下谢衣一个了。想来那时,抑或更早,谢衣便已是他感情的全部,就算此时离心离居,背道而行,相去千里,道阻且长,然而乐无异的心中,再也容不下其他。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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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牙军攻占后的东都洛阳,满目衰败景象,枯井荒社,老树昏鸦,就连老天似也感慨生灵涂炭,终日天光阴沉,黑云压城。

 

谢衣坐于一方草席之上,被拘多日,虽形貌不复光鲜,从容神态却是半分未有损折,就算此刻成了狼牙军的阶下囚,也仍是那受人敬仰的万花名士。

 

入冬后狼牙军料想天策府久被围困,虽坚守不降,此时定也粮草殆尽,兵疲将乏,士气消沉,于是下令调屯军西京长安的一批队伍,一并护送谢衣所造攻城机械,前往东都洛阳支援攻打天策府。

 

谁料狼牙军眼中本是胜券在握的一场战役,却出了差错。先前试验过的机械,被谢衣在最后关头都偷偷装上了机关,令狼牙军在操作机械时,火力尽数倒戈相向。狼牙将领及军士皆未曾料到会有此番情况,被打得措手不及。而天策府守城众人趁乱攻出,竟教实力强于己方数倍的狼牙军损失惨重。

 

谢衣本于狼牙阵中纷乱之时逃出,然而无车无马,纵使运起‘点墨山河’,一路轻功逃遁,却仍是被追击而至的狼牙骑兵团团围住。他身形一动,挥起手中毛笔,乌黑墨汁与鲜绿叶片飘洒而出,对方身下便已被加诸三道持续伤害。狼牙军士关于进攻,此时未得近身,便已气血不畅倒地不起。后来者继续攻击仍旧折戟,虽人多,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不了谢衣。

 

忽听得有人喊道“都给我退下。”话音未落,便有一人于众人之中走出,那人骑着高头大马,一身将领打扮,看着谢衣的眼中盛满愤怒与仇恨的火焰。出口的话却故意说的温和。

 

“谢先生,为何急着要走,不如随在下回大帐喝杯茶,也好聊聊你那‘精妙技艺’。”

 

“叨扰多日,谢某怎么好再麻烦将军。”

 

“谢衣,你别不识抬举!”

 

那狼牙将领举刀攻来,谢衣知道要糟,挥出一招芙蓉并蒂,那人身形立刻顿住,三道点穴之术随后相继运功使出,然而待谢衣使出威力无匹的一招玉石俱焚时,那人先了一步解开束缚,跳下马闪到谢衣身边,谢衣来不及收势,那仍被定在原地的战马长嘶一声,轰然倒地。

 

“谢衣,纵使你武功高强逃得出追捕,可你那宝贝徒弟又如何呢?”

 

谢衣一惊,愕然看着那狼牙军官。那人冲谢衣咧嘴一笑,仿佛豺狼亮出獠牙一般。他继续道“别人或许不知,然而从一开始就是我先与你接触,当然最为了解。谢衣,你与我们做交易,不就是为了那小子吗?他对你何其重要,相比不用我这个外人多嘴。”

 

那时闻人羽的师兄入谷来找谢衣,说几日前接到了闻人羽的求救信号,想是她与乐无异在洛阳被狼牙军抓捕,他们天策府众人合力搜寻,最终在河边找到了闻人羽的尸首,却未能找到乐无异的,他思前想后觉得这事要通知谢衣。然而谢衣听闻后却无论如何不愿相信乐无异已经遇难,定要亲去洛阳找寻。

 

他遇到从牢中逃出的乐无异时,那少年浑身血腥泥泞,见到是他,浑浊的眼中才显出一丝光明,勉强运动面部肌肉像是要扯出一抹微笑,干裂的嘴唇摆出个像是在喊‘师父’嘴型,便昏倒在谢衣怀里。

 

谢衣带着他准备回万花的路上却遇到了来追赶乐无异的狼牙军,几番纠缠,带着手上的徒弟他无法使出全力,最终才无奈以与狼牙军合作为条件,换来将乐无异带回万花救治的机会。

 

“你那徒弟若是听话懂事,就应该在藏剑好好当他的小少爷,我们的虽已有人深入江都,然而以藏剑的实力,想进入山庄掳走一个藏剑弟子也并非易事,”狼牙军官的话讲谢衣从回忆拉回现实,“可你的好徒弟偏是个不省心的主,我想你做梦也不会想到,他此刻正在从藏剑押运军备物资去天策的路上。谢衣,荒山野岭中,要抓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小鸡崽儿,简直再容易不过。究竟如何选择,你可要掂量清楚,哈哈哈哈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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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狼牙将领的话虽是一面之词无从考证,然而谢衣还是选择束手就擒,他不能拿乐无异的性命冒险,何况以他对乐无异的了解,那孩子定然不会安于在南方一隅偏安自保,只要找到了机会,为了践行他认定的道,还是会到北方来。

 

为今之计,只有静待时机,找到机会联络他的兄长将他带到西域保护,狼牙军此时正醉心中原疆土,还未能向西扩张,时下也只有圣上逃往的蜀中,与西域明教最为安全。

 

现下谢衣被困于这方寸之地,牢中昏暗难辨天光,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,乐无异是否已平安到达天策府。

 

想到那少年,谢衣心底一暖。乐无异幼时,谢衣机缘巧合收他为徒,原以为养育一个孩子何等艰辛,却没想到与乐无异在一起这十几年,是他一生中最温馨的岁月。乐无异总是那般欢快,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忧愁。谢衣的记忆中,唯一一次被负面情绪笼罩的乐无异,便是他离开万花谷的那夜。

 

一心一意护他周全,却没想到最让他难过的竟是他这个做师父的。谢衣自嘲的笑笑,如今他能够与同门一起北上,想来已经从悲伤中解脱出来,只是今后,怕是再也不会听到乐无异在自己面前,喊那一声‘师父’。

 

“……师父……”

 

一声轻唤从远处飘来,谢衣摇摇头,多日被困,竟出现了幻觉吗?

 

“师父……师父……”那声音越来越近,竟俨然是乐无异的声音。谢衣抬头向牢门处看去,只见用整块铁板做成的牢门上那用来探视的窗口中,一缕俏皮的褐色头发露了出来,随即便是一双闪烁着惊喜的琥珀色眸子。

 

“无……异……”谢衣开口唤着来人的名字,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,几乎费尽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。

 

“嗯,师父,是我。别急,我这就帮您开门。”只听到几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
 

看到徒弟急切的向自己走来,谢衣才反应过来“无异,你……你怎么能到这里来!你这简直……简直是自投罗网!”

 

谢衣此时当真气得不轻,他这半年来与禽兽为伍,若非一心要保护面前之人,如何能撑得下去,此刻这人却将自己送到禽兽的贼窝。

 

“师父,您先别急着骂我。您在这牢里困了许久,外面的情况想来并不知晓。太子随圣上逃至马嵬驿后,被其三子建宁王倓说服,已经违抗皇命,就地招兵买马攻回来了。建宁王骁勇善战,亲率大军挥师东进,势不可当,一路上狼牙军损失惨重,便紧急调派军队支援,东都的驻军也不例外,此时洛阳空虚,这大牢也没什么人守着,留下的多是些老人伤残,都被我们打趴下了。哦哦,其实大多都是闻人师兄出手的,我知道自己现在身体还不好,不敢随便动武的。”他看到谢衣责备中隐隐的担忧之色,急忙补充。

 

谢衣静静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的乐无异,本以为异路殊途的师徒二人,竟能在此情此景相见,恍惚只觉有如隔世。他用眼神描画乐无异的眉眼容颜,却不料他竟在自己面前直直跪了下去。

 

“无异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
 

“师父,那日天策府前发生的事,无异已经都知道了,徒儿不孝,竟让师父独自承担这么多凶险。师父,是您教我生命至为珍贵的道理,而我竟然怀疑您……”

 

乐无异还未说完,便被拉近了一个算不得温暖却让人心安的怀抱。他伏在谢衣胸口,贴着他的心跳,听见谢衣沉静的声音从头顶响起,“傻徒儿,当时那种情境,铁证如山,也容不得你不那样想。你能不因师徒之情放弃本心,为师十分欣慰,这才是我谢衣的好徒儿。”

 

“师父……”乐无异被谢衣一席话说得险些落下眼泪,只是听到那‘师徒之情’四字不免心里泛酸。原来在师父心中,自己终究只是徒弟,可那时自己被留在万花谷时师父每天早晨落下的吻又算是什么呢……乐无异心中疑惑,却也不敢开口追问,便搁置不提。

 

“师父,时候不早,闻人的师兄还在外面等着,我们这便走吧。”

 

“好。”说罢谢衣起身迈步要走,却被一股钻心的疼痛激得一个趔趄,若不是乐无异及时扶住,险些跌在地上。

 

“师父,您可是身上有伤?他们打你了?”

 

“未曾。想来是被下了毒,那狱卒每日送来的饭……哎,为师竟大意了。”谢衣运功游走周身大穴,随后说道,“此毒服用之后不多时便要服用解药,否则身体动作稍大便会钻心刺骨,疼痛难当。看来他们是想用这个法子将我困在此地,纵然守卫松懈,也无法逃脱。无异,不用管我,你快走,否则耽搁久了,或许会有危险。”

 

“师父……您是在说笑吗?管它这毒那毒,您那万花谷里还怕没有会解毒的神医?他们若是解不了,我先前认识的一个女孩,是南疆五毒教的弟子,她那里多的是懂毒的人,一定能解。现在就算是背我也要背您到安全的地方。”说罢,乐无异背对谢衣半跪下来。“以前总是您保护我,现在师父可不可以也信任徒弟一回呢?”

 

片刻后,乐无异感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上他的脖子。他嘴角勾起,声音都带上了笑意“师父,扶稳了。您要是累,就先休息一下,有我在,谁也别想伤害我的师父。”亦是我情之所钟。

 

乐无异背起谢衣,稳步走出牢门。等待他们的无论是腥风血雨,抑或海阔天空,师徒二人必将共同面对。谢衣感受着属于乐无异的温暖传到自己身上,安心的闭上眼睛。

 

——完——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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